朱祁镇重新册封麓川宣慰使的旨意很快便下来,这次明军总算可以班师回朝,大明将原本的麓川宣慰司一划为二,一半仍旧交由当地自治,另一半则是由明军直接统兵驻扎,自腾冲至南甸,再沿麓川江而下,这道线以东成为了明朝实际掌控的领土。
除此之外,先前朱予焕答应给众人的请封也都已经一一落实,尤其是在前冲锋陷阵的普通士兵都各有晋升。至于此次率军出征的主要将领,则是等到长公主回京详述麓川之役的情况后再作封赏。
除却顺德长公主朱予焕,其余人都暂留云南一带处理麓川后续事宜。
朱予焕则是正式踏上回京的路上,其一是慈惠皇太后多日未见长公主,日思夜想,其二是皇帝五月十九日便要正式迎娶皇后入宫,长公主理应回宫参加大礼。
毕竟朱予焕外出将近一年,亲自上了战场,参与了十数万军队的战争,还亲手斩获一个战功,总该回去同亲人们团聚。
而对于朱予焕来说,最重要的是朱祁镇同意朱予焕事后回云南继续推行改土归流这件事的旨意,在朱予焕不在的这段时间,则是交给王骥来处理。
王骥先前便已经看过脱脱孛罗呈送的汇报,和朱予焕所请的改土归流一事不谋而合,以王骥对脱脱孛罗的了解,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那么脱脱孛罗十有八九是受了顺德长公主的指令。
收下朱祁镇的旨意,朱予焕见王骥上门,便知道他是要问自己改土归流的事情,只微微向怀恩颔首,让他将自己早就写好的文书交给王骥。
王骥见状不由微微一愣,道:“殿下这是……”
“若是按照我的本意,确实没有回京的打算,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我亲自去做,只是陛下马上便要大婚,辅政的事情我总要给个交代才好。”朱予焕见他翻动手中的文书,道:“改土归流一事难免会引起当地各族百姓的争端,需要有军队能够力压,所以我不在的时候只能交给王尚书来做。”
王骥闻言不由心头一动,道:“殿下真能回来?”
朱予焕笑盈盈地说道:“陛下都准许了,还能回不来吗?我已经向陛下请旨,准许务农寺部分工匠和官员随行,到时候将水力农具的图纸拿来,想必能够派上不小的用处。除此之外,陛下也准许派遣部分正统六年新科进士一同入滇为官,在当地开设学堂,教化百姓,想必到时候这些人都会与我一道。”
王骥见她神情坚毅,知道手中这份文书的重量,郑重道:“臣等在云南同待殿下归来。”
朱予焕微微颔首。
当初从京城到云南,有大量护卫士兵一同随行,如今从云南返回京城,相较轻车简行,不过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
因此朱祁镇特意命朱予焕前往南京谒陵,祭拜太祖皇帝朱元璋,告祭麓川一事。
到底是打了胜仗,朱祁镇那边早就已经派遣卫王朱瞻埏前往长陵、献陵、景陵祭告朱棣爷仨,自然也就不能落下被留在南京的朱元璋了。
按理说,派遣驸马都尉前来祭拜即可,让女子告祭祖先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偏偏这位顺德长公主不是寻常公主,参与监军的麓川之役称得上大胜,别说顺德长公主的重要决策帮助了明朝一举击破思氏,就是顺德长公主什么都没做,也能混的上一份功劳。
更何况皇帝都不介意,除了几个坚持认为“礼制不可轻易动摇,否则会引起民间效仿”的御史,几乎无人对此表示异议,尤其是张辅为首的武勋们,还有不少人懊恼于当初没有让自家子孙跟着一起上战场,否则也能捞点功劳回来。
朱予焕对此倒是一无所知,只是看着朱祁镇派来南京、携带礼服的众多女官、官员和太监金英为首的宦官,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她都不用猜便能知道,朱祁镇这是借着拜谒太祖的由头给朱予焕加排场,务必要将场面排大一些。
毕竟这可是自正统三年的亦集乃之战后的第一次大胜,而且规模更大、成果更佳,朱祁镇当然要加大场面,以此来标榜自己。
先前朱予焕已经有了冠服,这次女官带来的礼服一看便知道是朱祁镇命人重新准备的,看着似乎仍旧是公主形制,但用料和颜色都明显更上一层,最明显的则是里面的鞠衣换成了大红蟒袍,正中绣蟒纹缠身,两件团绣金凤朝阳,佐以寿山福海,又绣彩霞祥云,光是远远看着便熠熠生辉,可见价格不菲。
也多亏朱予焕是能穿着盔甲在云南行军的人,穿着礼服去谒陵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顶着几十斤的装备爬山行礼,换成是别人,怕是半道上就要昏迷了。
算来朱祁镇登基以来,拜谒朱元璋的孝陵的次数极少,只有改元那年的年初由朱瞻埏代为祭拜,之后则大多是对孝陵的修缮工程。
自正统元年到正统七年,这还是朱祁镇第二次这么郑重其事地拜谒孝陵。
祭陵这几日天气都称不上好,朱予焕穿着礼服拜谒完毕,天空中便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谒陵的众人只能在孝陵暂时歇脚。
如今已经入春,下雨本就是正常的事情,朱予焕早就看出有下雨的迹象,只是估摸着是临时的小雨,并未在意,但对于这些官员们来说,谒陵下雨这件事就有几分微妙了。
毕竟祭拜日期是提前测算天气后定下来的,按理说是不该有雨的,让人不得不联想太祖是不是因为有些御史口中的“有违礼制”才降雨。
他们若是知道顺德长公主的名字里面还有个带“火”的字,恐怕会更加深信不疑。
朱予焕见他们神情变幻莫测,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金英反应极快,立刻道:“太祖这是看到了殿下仁孝,武德充沛,为大明立下赫赫功劳,喜极而泣啊!”
原本在赏雨的朱予焕下意识地回头,和金英对视一眼,差点没憋不住笑。
朱元璋要是知道自己还能被这么解读,怕不是要龙颜大不悦。
金英这话一出,旁边的女官也跟着道:“古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陛下德行感天动地,祖宗方才降下庇佑,赐殿下如油春雨,更是滋养田野耕地,今年必定会有个好收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两三句话便将下雨的事情归为朱元璋被朱予焕和朱祁镇姐弟二人感动,其余人哪里还敢胡思乱想,都纷纷称是。
待到风起雨停,天气逐渐转晴,朱予焕一行人这才离开孝陵,朱予焕习惯了骑马前行,未曾多想便翻身上马,金英见状立马给旁边的人使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多嘴。
从孝陵到南京城内,尽管有净街,但道路两旁的商铺却是时不时有人探头出来一看究竟,其中有不少是早就听闻顺德长公主以女子之身拜谒太祖皇帝的,特意提前来这一睹皇家风采。
只见顺德长公主礼服齐全,头戴九翟冠、腰佩玉革带,身骑白马,被众人簇拥,但仍然四平八稳,目视前方、炯炯有神,这份威仪便与寻常人不同,凛然不容侵犯。
自聚宝门进,朱予焕看着逐渐稠密的房屋店铺、高高挂起的招牌,和崇尚规整的北京确实大不相同,别有一番韵味。
若不是回来的晚了些,朱予焕倒是也能替朱棣再看看秦淮河畔的灯楼有多美。
朱予焕正有些出神,忽地有几片花瓣落到了眼前,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一片,那花瓣看着不像是新鲜花瓣,朱予焕不免有些意外,但见旁边的金英等人都并不意外,朱予焕哪还会不懂。
原来还有惊喜在这里等着呢。
抬头望去,只见众多花瓣迎风而来,朱予焕不由哑然失笑,低声喃喃道:“春城无处不飞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