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元戈抚了抚袖口浅笑吟吟,“不疼,误会解开了就好。”
马氏一手拉着一个,两只手搁一起拍了拍,大大咧咧地笑,“成!成,我瞧着小丫头啊就是个好相处的,跟我家戈儿一样是个好孩子!哎,不说她、不说她了,说起来啊,就觉得心口堵得慌!这样,今晚、就今晚,跟着南隐来我这里吃晚饭,成不?”
“好。”
南隐得了便宜还卖乖,“您不赶我走了?”
“不赶了!不赶了!这不是误会嘛!如今啊你要住多久都成!就算要留在知玄山上当女婿孙女婿的也成!哈哈!”
很是一团和气的。
偏有煞风景的,立志要将这些刻意营造的和气给打乱,袖手一旁的湛炎枫低低笑了笑,犀利眸色却是扫向元戈,意味深长地说道,“若当真如此,却也有些解释不通,二哥夜半起身,为何还要特意换这样一身衣裳?实在有些说不通。二嫂,人既然是梦蝶送回去的,不如咱们将梦蝶找来问个清楚,兴许是二嫂误会了。”
“怎么解释不通了,他自己觉得丢人呗!一把年纪了,还做这偷香窃玉的勾当……我家梦蝶是个好孩子,何时接触过这些事情,平白无故的还是别污了丫头的耳朵了。酆老不是说了嘛,躺个三五天也就好了,就这样由着他躺着吧,真要说也是他活该!”
“二嫂……”
“你既还唤我一声二嫂,想来我的话应该还是有几分分量的,听二嫂的,这事儿就让它过去吧!给你二哥那张老脸留几分面子。”
话既已说到这份上了,湛炎枫也只能弃了这把好用的长枪,微微退后一步,颔首,从容应允,“二哥的事往大了说是知玄山的事,但往小了说终究只是二哥二嫂的家事,二嫂都发话了,三弟自然不会这般不识抬举……二嫂,二哥的事情在我这里已经揭过去了,往后也绝不会多说一个字,您放心吧!”
马氏这才满意地笑了,离开前再三邀请元戈和南隐晚上去她那边用膳,又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几人之间的不对付似的,又“捎带”上了湛炎枫。
是真的“捎带”,敷衍地特别明显,马氏都已经走出去了,与庄黎川院中那下人错身而过之际,才似又想起了湛炎枫,随口加了句“哦对,三弟也来哈!”说完,倒拽着那下人的后领子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院子里似乎一下子就空了不少,本就为数不多的热闹气氛在湛炎枫那张假面具一样的表情里,消散无痕,他目送着马氏离开,才转首看向元戈,只是甫一张嘴就被酆老给拦了。酆青檀紧着上前一步呵斥道,“湛炎枫,这里是药园,是整个知玄山之外的药园,老夫给你两分薄面才当你是三长老,你若在我药园里为难我家药童,别怪老夫里子面子都不给你留!”
药园这地方邪门得很,说是药,毒比药多多了,别说里子面子了,就是这命他酆青檀也是说不给你留就不给你留的。
元戈那脾性,三分天生,七分就是随了这酆青檀。
此刻若是换了别人,听了这话只怕也就全了双方的面子作罢了,偏是湛炎枫,偏偏还是今日的湛炎枫,好使的长枪没了便没了,但若再将这温浅留在山上……他睡不安稳!
老二折得莫名其妙的,至今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强行闯进去一探究竟也是相信酆青檀的实力。
不是相信酆青檀的医术,而是相信酆青檀真的有本事让人即便早已身中剧毒几近油尽灯枯、看起来却仍只是累倒了一般。就冲着酆青檀此刻护着这药童的样子就知道若有必要他只怕会毫不犹豫下毒伤人——酆青檀有这样的实力,也有这样的动机,这药童便更加留不得了!
“酆老。”湛炎枫微微抬手,尽量以一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态度温和开口,“药园的规矩我自然是懂的,可知玄山的规矩摆在那里,若是我这个长老都睁只眼闭只眼的,往后可还有人会遵守这些个规矩?酆老,您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是不是就能明白我的为难之处了?”
“我明白个屁!”酆青檀倏地抬手直指院门,“走!老夫还是那句话,谁也休想当着我的面将我的小药童赶下山去!”
湛炎枫的眉头愈发拧巴得紧了,这小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多久,就这般护着了?
“酆老,您是不是方才没听我说什么了,她不是南隐的丫鬟,而是世家正正经经的少夫人,来这也只是玩玩罢了,您莫不是以为她能一直待在山上陪您吧?”声音高了些,几分略显凉薄的戏谑,“酆老,您被他们给哄骗啦!”
“她想留到几时就留到几时,纵然她明儿个就走,今日也还是我的药童,老头子我便由不得你们对她呼来喝去将她赶下山去!”说完,老爷子又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元戈,才长叹一声说道,“之前那个老夫未能护好,倒是让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如今这个……老夫说什么都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完全不讲道理也拒绝被讲道理的样子,理直气壮极了,也将“冥顽不化”几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元戈微微一颤,垂了眸,没说话,耷拉着嘴角站在那里,像是一具魂魄离体的木偶。自打她这次回来向老师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老爷子看起来就很“正常”,嘻嘻哈哈的,该吵吵,该闹闹,除了在人前稍微收敛一点之外,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她还在知玄山上的那段岁月……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那些嬉笑怒骂背后,有一道再高明的医术都消除不了的伤痕。
它看似已经结痂,可轻轻一碰,仍会鲜血直流,然后新的痂皮又层层覆上,却永不脱落。
只因她虽还活着,却也已经死过,禁地里那具棺材、那个牌位都真真实实搁在那里,那伤就永远都在。
“老师……”她无声地动了动嘴角,叫出了那个在人前再不能大方叫出来的称呼。